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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夏对中原文化的接受、融合与创新，是辽宋夏金时期各民族文化交流的缩影。
公元1024年，北宋词人柳永遭遇了人生的至暗时刻。
这年，柳永第四次参加科举考试，本应榜上有名，但据传宋仁宗在最后审查时，看到柳永的名字，联想到他的词句“忍把浮名，换了浅斟低唱”，当即批下“且去填词”，取消了他的科举资格。柳永从此流连市井巷陌，与歌女乐工相伴。
虽然官场不得志，但也成就了柳永别具一格的婉约派风格。他的词广为流传，我们熟知的“凡有井水饮处，即能歌柳词”，就是出自西夏人之口。可见即使远在西夏，都有柳永的大量粉丝。
近期，一组西夏文工尺谱的发现，实证了柳永诗词在西夏的传唱，更填补了西夏传唱宋词的音乐实证空白。
▲北宋词人柳永。（图片来源：AI制图）
凡有井水饮处，皆能歌柳词
南宋文人叶梦得在《避暑录话》里记下过一桩亲身见闻：他在丹徒（今江苏省镇江市）做官时，曾遇见一位归附的西夏官员，对方颇为感慨地说，“凡有井水饮处，即能歌柳词（柳永的词）”。
后世每每提起这句话，都只当是形容柳词在宋代广为流传的经典评价，却未曾想此话竟是出自一位西夏人之口，描述的是西夏境内柳词广泛流传之景象。寥寥数语，道尽一幅真实的文化盛景：宋词的声韵，在当时就已远播西夏，在西北大地传唱。
但长期以来，西夏文献中迟迟不见宋词的踪迹。
▲黑水城遗址。（图片来源：视觉中国）
1908—1909年，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在内蒙古额济纳旗黑水城盗掘大量西夏文献，这些文献现藏于圣彼得堡俄罗斯科学院东方文献研究所，占世界西夏文献总量的80%以上。
直到2000 年《俄藏黑水城文献》汉文部分第 6 册出版，学者们才在其收录的俄藏Инв.№ 1042汉文习抄文献中发现柳词的踪迹，成为宋词在西夏传播的首次实证，对了解宋夏之间的文化交流有重大意义。
▲Инв.№ 1042“西夏汉文习抄柳永词”。
西夏习抄中“水风寒、频花渐老，月[露冷、梧叶飘黄]”（ 残片中“频寒”二字互倒）等词句，均出自柳永《玉蝴蝶·秋思》中“水风轻、苹花渐老；月露冷、梧叶飘黄”。
▲柳永《玉蝴蝶·秋思》。（图片来源：道中华制图）
习抄文献，是当时的学生在学习过程中习写的蒙学习字、教材，以及人们在社会生活中练笔时题写的一些习字、诗词、歌谣、俗语杂写等，大都是社会上流行的、为大众所喜闻乐见的内容。
柳永的这首词在西夏流传时，略有变化，如“水风轻”变作“水风寒”，这并未影响词句的平仄搭配，且“寒”字似优于今本的“轻”字，显然不是错抄。
西夏汉文习抄柳永词的出现，恰可与西夏归朝官所言“凡有井水饮处，即能歌柳词”相印证。既然习抄柳词的佐证已经找到，那么，西夏人又是怎样“歌”柳词的呢？
西夏文工尺谱，藏着重要发现
通俗地讲，宋词犹如宋代的流行歌曲，不仅要根据不同的词牌“依声填词”，也涵盖曲调上的要求。
既然宋词是用来演唱的，那就离不开对工尺谱的识读。工尺谱是中国传统音乐发展中重要和主流的记谱法，最晚于晚唐五代即已产生，在中国古代的音乐理论和实践中发挥了重要作用。
工尺谱字共有十个，包括“五、凡、工、尺、上、一、四、六、勾、合”，后人撷取其中的“工、尺”二字作为这种记谱法的名称。
▲唐宋谱字配律对照表。（图片来源：“中央音乐学院出版社”微信公众号）
在黑水城出土西夏文献中，同时也发现了西夏文工尺谱。这一发现可以视作宋词在西夏传唱的旁证。
黑水城出土《五音切韵》(甲种本)俄藏Инв.№ 620和英藏Or. 12380/21写本残片有10个相同的怪符号，这正是工尺谱符号。俄藏版在工尺谱符号旁边，另用西夏文注明相应的工尺谱字，是对汉语“五、凡、工、尺、上、一、四、六、勾、合”的音译。
▲左图为俄藏版《五音切韵》(甲种本)中的西夏文工尺谱字和工尺谱符号；右图为英藏版写本残片中的工尺谱符号。
令人意外的是，俄藏版西夏文《五音切韵》(甲种本)卷尾存有年款，有六个西夏字，汉译为“乾祐癸巳年月”，即夏仁宗乾祐四年（1173年）。
学者估计这就是该书的创作或抄写日期，但仔细看年款中的西夏字与书中的西夏字笔迹有别，显然出自两人之手。也就是说，工尺谱符号和相应的西夏文工尺谱是在乾祐四年（1173年）补写在原抄本上的。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带有确切纪年、存世最早的中国古代音乐工尺谱符号，将中国古代音乐中工尺谱符号的出现，从宋孝宗淳熙十四年（1187年）提前了14年。
▲汉夏工尺谱对照表。
同时，工尺谱也传入辽朝，《辽史·乐志》记载：“大乐声：各调之中，度曲协音，其声凡十，曰：五、凡、工、尺、上、一、四、六、勾、合，近十二雅律，于律吕各缺其一，犹雅音之不及商也。”但遗憾的是，迄今尚未发现契丹文工尺谱。
四处传播的工尺谱，反映出中原的音乐文化对周边民族的影响，堪称民族交融的重要载体。
模仿宋词，西夏文创作《滴滴金》
西夏党项人的诗歌，从原始的格言形式排比发展而来，只强调上下句的语义对仗，而不用韵脚，对每联的字数也没有统一规定，与唐宋时代的格律诗词截然不同，可以称之为“杂言体无韵诗”。
但随着文化交流的深入，西夏人在对宋词喜爱之余，按捺不住创作的欲望，开始模仿宋词用西夏文填词，创作西夏词。黑水城出土文献（俄藏Инв.№ 4186），就是世上仅存的西夏文赠别词《滴滴金》。
▲西夏文赠别词《滴滴金》。
西夏学专家聂鸿音先生最早对这首西夏语赠别词《滴滴金》作了汉译：
劝君山侧无行逸。山谷口，进出难，千里识途无得一。去山崖水疾。还家昨夜小桥旁，月流光，周身溢。竹梅林内杜鹃啼，待几时归去？
我君可拟天中日。圆满故，自去留，汝心似铁亦超轶。我思不在室。不畏吾侪入火边，多久逢，焉知悉？永将常理置于心，行是无需述。
这是一首写给友人的赠别词。上阕劝朋友放弃出行，强调山高水远，行路艰难，不如居家安逸。下阕确认朋友决心已定， 不可挽留，只能无奈地表示无论分开多久，思念之情永存。
滴滴金，是词牌名，又名“缕缕金”。《滴滴金》的早期作品，以北宋李遵勖词《滴滴金·帝城五夜宴游歇》为正体，双调五十字。相比之下，西夏把汉文《滴滴金》的篇幅扩展了一倍，把原来的一首词变成了一阕，保持了汉文《滴滴金》的节奏和韵脚，体现出西夏的文化特色。
西夏文《滴滴金》是西夏人用西夏语填词的惟一实例，而非对某首汉文《滴滴金》的翻译之作。聂鸿音先生估计，这首词出自 12 世纪末至 13 世纪初的一位西夏佛教信徒之手。
▲西夏陵6号陵出土的刻有“轩辕”一词的汉文残碑。（图片来源：人民日报文艺）
在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过程中，文化的传播与认同往往先于或伴随着政治一统，宋词就是一个显例。从传唱宋词到创制西夏文工尺谱，再到自创词作，虽然现有资料比较零散，但当这些碎片拼接在一起时，我们仍可以看出西夏人对宋词由接受、流传到再创作的连贯过程。西夏对中原文化的接受、融合与创新，是辽宋夏金时期各民族文化交流的缩影。
辽宋夏金时期，尽管是一个多政权并立、彼此征战不断的时期，但宋词艺术成就和其中蕴含的儒家伦理、家国意识，构成了对周边民族的文化向心力。西夏主动从中原诗歌中汲取营养以丰富自己的作品形式和内容，这种文化认同，是中国之所以成为一个历史悠久的、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思想文化基础，也是中华民族凝聚力的内在底蕴。
（原标题：大宋词坛流行天王，如何收获大批西夏粉丝？ 作者：彭向前 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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